2022年7月9日 星期六

大众民主的武器——非暴力抵抗是最有力量的反暴政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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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西撒哈拉的撒拉威自由战士展示自己的旗帜,庆祝政治犯获释。在摩洛哥,使用撒拉威的旗帜是遭到禁止的。照片由afapredesa.org提供。


 

作者:斯蒂芬叔内斯

 

刘荻 译        王天成 审校

 

在摩洛哥占领的西撒哈拉领土上,一座沙漠小镇的郊区地带,十几个年轻的活动家聚集到了一起。他们都参加了为自己的国家争取自由的长期斗争。一群外国人——各种旷日持久的抵抗运动的老兵们——正在进行培训,内容是如何最好地使用一种武器系统,这种武器系统正在被世界各地越来越多争取自由的斗争所运用。研讨会的领导者发下了有关革命斗争的理论和动力的文章,都翻译成了阿拉伯文,然后带领参加者们做了一系列练习,旨在提高他们的战略和战术思维。

 

这些培训师不是游击战老兵,而是非武装起义反抗暴政的老兵。他们发放的材料的作者不是切·格瓦拉,而是吉恩·夏普,吉恩·夏普曾经是哈佛大学的学者,是战略性非暴力行动研究方面的先驱。他们所提倡的武器也不是枪炮和炸弹,而是罢工、抵制、群众示威、抗税、替代性媒体和拒绝服从政府的命令。

 

塞尔维亚人、南非人、菲律宾人、格鲁吉亚人,以及其他成功的非暴力斗争的老兵们,正在与那些仍在与独裁者和占领军做斗争的人分享自己的知识和经验。

西撒哈拉的青年们知道,上一代人的武装斗争没能赶走摩洛哥人,1975年,他们首次入侵了这个国家。他们也看到,摩洛哥在联合国安理会中的盟友——由法国和美国领导——阻止了支持他们的自决权的联合国决议。用武装斗争和外交手段来争取自由的努力都失败了,他们决定使用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

 

非暴力的兴起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只有通过武装斗争或者外国军事干涉才能推翻独裁政权,现在,这一假设正在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虽然非暴力行动的历史很长,可以追溯到几个世纪之前,而且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最近几十年的事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证明了,非暴力行动并不仅仅是宗教和平主义者们所采用的一种有原则的见证方式。它是人们所能采用的最强大的反抗压迫的工具。

 

把有美国支持的菲律宾独裁者马科斯赶下台的,不是左翼游击队新人民军,而是在独裁政权的坦克前念玫瑰经的修女们,以及其他数以百万计的人,他们让大马尼拉地区陷入了停顿。

 

把塞尔维亚领导人、臭名昭著的巴尔干屠夫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赶下台的,不是连续十一个星期的轰炸,而是由青年学生领导的非暴力抵抗运动,他们这一代人曾经在一系列与邻国的血腥战争中流血牺牲,他们也能够动员具有广泛代表性的各界民众起来反对一场舞弊的选举。

 

给南非带来民主的,不是非国大的武装派别。是工人、学生和市民们通过罢工、抵制(不到白人商店购物——译者注),创建替代性机构和其他的反抗行动,使种族隔离制度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把东欧的共产党政权赶下台,把波罗的海三国从苏联的统治下解放出来的不是北约,而是波兰的码头工人,东德的教会人士,爱沙尼亚的民歌演唱者,捷克的知识分子,以及数以百万计的普通公民们。

 

同样,海地的让-克洛德·杜瓦利埃,马里的穆萨·特拉奥雷,尼泊尔的贾南德拉国王,印度尼西亚的苏哈托将军,以及最近马尔代夫的穆蒙加尧姆,一旦这些暴君们明白了,面对大规模的非暴力抵抗和不合作时,自己无能为力,他们就会被迫放弃权力。

 

即使是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这样的组织也承认非暴力行动的力量——自由之家是一个总部设在华盛顿的组织,与外交政策团体有着紧密的联系。自由之家在其2005年的研究中评论说,过去30年中,在将近70个从独裁体制转型为不同程度的民主体制的国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通过自下而上的武装斗争或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实现民主的。几乎没有任何新兴的民主国家是通过外国入侵实现民主的。在将近四分之三的转型国家中,变革来自使用非暴力方法的民主的公民社会组织。此外,研究还指出,那些非暴力公民抵抗运动在转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的国家,往往有着更加自由和稳定的民主体制。

 

去年发表在《国际安全》期刊上的另一项研究使用的数据库更大,该研究分析了1900年之后的323次争取民族自决和民主政权的大型起义。该研究发现,这一时期的暴力抵抗只有26%是成功的,而非暴力运动的成功率则有53%。

 

从最贫穷的非洲国家到相对富裕的东欧国家;从共产主义政权到右翼军事独裁政权;跨越了各种各样的文化、地理和意识形态谱系,民主和进步的力量已经认识到了非暴力行动在把自己从压迫下解放出来上的力量。在多数案例中,这种力量并不来自对非暴力的道德或者精神承诺,这种力量仅仅是因为非暴力管用而已。

 

非暴力行动为什么管用

 

武装斗争即使是为了正义的事业,也会吓到那些还没有投入斗争的人,使政府更容易证明暴力镇压是合理的,也使政府更容易以保护民众的名义使用军事力量。暴乱和破坏也会使舆论反对革命运动,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政府会雇用破坏分子来鼓励这种暴力行为。另一方面,使用武力来对付非武装的抵抗运动,通常会让政府的对手得到更多的同情。非暴力反对运动就像那种叫合气道( aikido)的武术,能够吸收国家的镇压力量,并且利用它来有效地化解掉作用于自身的力量(合气道是日本的一种徒手自卫术,利用对方的力气取胜——译者)。

 

此外,非武装运动所能吸引到的参与者,要比你通常能在武装的游击队中发现的那些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的范围大得多。运动发展壮大之后,就会有具有广泛代表性的各界民众参加。虽然大多数专制政府对于对付暴力起义有着充分的准备,但是要对付有老人、中年人和青年参加的大规模不合作行动,却往往准备不足。当数以百万计的民众通过参加非法示威,举行罢工,违反宵禁令和拒绝纳税来违抗政府的命令,或者通过其他方法来拒绝承认国家的合法性时,国家就不再掌握权力了。例如,在反对菲律宾独裁者马科斯的人民力量起义期间,马科斯失去权力,不是因为他的军队被打败了,也不是因为马拉卡南宫遭到了攻击,而是因为民众大规模地违抗他的命令,马拉卡南宫成了整个国家中唯一仍然处于他的有效控制之下的地方。

 

而且,支持政府的部门往往也更加愿意向非暴力的起义者妥协,因为他们掌权之后肉体伤害自己的对手的可能性较小。20世纪80年代末,当大规模的示威已经对智利军政权形成挑战之时,军方领导人说服了独裁者奥古斯托·皮诺切特,他同意了非暴力的抗议者们提出的要求,就他是否继续留任举行了公民投票,并且在投票结果对他不利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一结果。

 

非武装运动还能增加警方和军方人员背叛体制和不与体制合作的可能性,面对武装的游击队时,他们一般会为了自卫而进行战斗,但是向手无寸铁的人群开枪时,他们往往会犹豫。这种违抗行动,是东德、马里、塞尔维亚、菲律宾和乌克兰等地的独裁统治垮台的关键因素。非暴力的道德力量,对于反对运动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能够使公众、政治精英和军队改变观念。

 

非暴力是一种民主化力量

 

在许多案例中,那些拥有武装的革命者们一旦掌权,他们自己就会成为专制统治者,因为他们所接受的培训是战争的重要性,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以及以一个秘密的先锋队为核心的领导模式。此外,由于内战往往会导致严重的经济、环境和社会问题,因此新上台的领导者往往会禁不住诱惑,在紧急状态下抓取权力,之后他们又会不愿意交出这些权力。阿尔及利亚和几内亚比绍在通过武装斗争成功地赢得了独立之后,很快就遭遇了军事政变,共产党游击队在许多国家取得了胜利之后,只不过是建立起了新的独裁统治。

 

相反,成功的非暴力运动需要在妥协和共识的基础之上建立大联盟。从这一基础上产生的新秩序,往往是多元的和民主的。

 

自由民主并不保证能够带来社会正义,但是许多参加过支持民主的斗争的人,后来都会在领导建立更加公平的社会和经济秩序的工作中起到关键作用。例如,20世纪80年代,主要由原住民工人和农民组成的非暴力运动,结束了玻利维亚一系列的军人独裁统治,这一运动为一场新的运动奠定了基础,而这场新的运动使埃沃·莫拉莱斯及其盟友得以掌权。这带来了一系列惊人的改革措施,给该国绝大多数贫穷的原住民带来了好处。

 

非暴力运动往往能够创造出可持续的民主的另一个原因,是运动过程中会创建替代性的机构,这会给普通人带来力量。例如,波兰的工人自治理事会侵蚀了党组织在波兰工业中的权力,虽然从表面上看,共产党仍然在统治着这个国家。在整个南非实现民主很久之前,黑人城镇中的民选地方政府和人民法庭,就已经完全篡夺了由种族隔离政权任命的行政官员和法官的权力。

 

最近,非暴力战术所取得的成功,让人们担忧这些战术可能会被有反民主目的者所利用。不过,一场以大众支持为基础的运动产生反民主的结果,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历史上,地方精英常常在外国势力的支持下,通过军事入侵、政变和其他的暴力夺权手段来促进政权更迭,使反民主的少数派上台。与之相反的是,非暴力的人民力量运动,则都是和平地实现政权更迭的,可能的方式是给大多数民主的支持者以力量。

 

确实,每一场成功的非暴力起义都是一场本地运动,要依靠民众——他们的统治者不合法,政治制度不能纠正不义——来实现。相反,如果运动的领袖和议程没有得到多数民众的支持,非暴力起义就不可能成功。这就是为什么2002-2003年,委内瑞拉石油工业中的某些特权部门发动的罢工没能推翻由民主选举产生的乌戈·查韦斯政府,而1978-1979年,反对伊朗国王的伊朗油田罢工得到了广泛的支持,成为了推翻独裁政权的关键。

 

非暴力运动是本地运动

 

与大多数成功的非武装起义不同,伊朗在推翻了国王之后,又恢复了独裁统治。现在,强硬派神职人员及其盟友本身正在面临非暴力民主运动的挑战。伊朗政权就像大多数政府一样,在面临民众的挑战时,不是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是企图指责外部势力煽动抵抗。由于美国在该国实行干涉主义的肮脏历史——包括1953年,由中央情报局支持的军事政变推翻了伊朗上一个民主政府——有些人确实把这些指控当真。然而,伊朗人从事非暴力行动已有几代人的时间了,非暴力行动不仅出现在反对国王的运动中,还可以追溯到1890-1892年反对向英国让步的抵制运动,和1905-1908年的宪政革命。关于这种公民抵抗运动,美国人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教给伊朗人。

 

用来自西方政府和基金会的资助来证明强大的西方利益要为非暴力起义负责,这种类似的指控也曾指向塞尔维亚、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刚刚取得成功的民主运动。

 

然而,虽然外界的资助在帮助反对派团体购买计算机,印刷文献,促进他们的工作方面可能很有用,但是在制造非暴力的自由民主革命方面,这种资助并不比前几十年中,苏联向左翼运动提供财政和物质支持,用以制造社会主义武装革命更加有效。

 

成功的革命,无论其意识形态倾向如何,都是一定的社会条件的产物。事实上,再多的金钱也不可能让数以十万计的人离开自己的住宅、工作岗位、学校和家庭,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链,以此来挫败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坦克。他们必定是受到了强烈的变革愿望的驱使,才会愿意做出牺牲,愿意承担个人风险来实现变革。

 

革命无论如何都没有外国政府可以设计出来的标准化的成功公式,因为每个国家的历史、文化和政治结盟关系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个外国政府可以招募到或者动员起大量的普通平民,数量足以发起一场运动,能够有效地对现有的政治领袖提出挑战,更不用说推翻政府了。

 

即使是西撒哈拉的活动家们参加的这种研讨会,通常也是由非营利、非政府的基金会资助的,重点通常是提供有关非暴力行动的理论、动力和历史的基本信息。研讨会的领导者们之间有一个广泛的共识,即只有参加斗争的人自己才能做出战术和战略决定,因此他们一般不会给出具体的建议。然而,这种能力建设工作,就像有关可持续发展、人权、妇女和少数民族的平等权利、经济正义和环境保护之类的NGO项目一样,可以成为促进国际团结的有效手段。

 

回到西撒哈拉之后,反对摩洛哥占领的活动家们,就会以他们自己的经验和从研讨会上学习到的东西为基础,继续从事为自己的国家争取自由的斗争。面对有美国支持的摩洛哥军队的残酷镇压,活动家们继续使用示威、散发传单、涂鸦、挥舞旗帜、抵制和其他的行动来把运动继续下去。著名的运动领袖阿米娜托·海达尔去年11月赢得了罗伯特·F·肯尼迪人权奖,她还两次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

 

现在,全世界越来越多正在为反对压迫而斗争的人们已经认识到,武装抵抗只会加重自己的苦难,而不能解除苦难,西撒哈拉抵抗运动的参加者们也是其中之一。

 

从西撒哈拉到西巴布亚,再到约旦河西岸,人们从事非暴力抵抗运动,是为了反对外国的占领。同样,从埃及到伊朗再到缅甸,人们进行非暴力斗争,是为了从独裁统治下争取自由。

 

最近的历史已经证明,权力最终是属于人民的,而不是属于国家的;非暴力战略比枪炮更有力量;而且,非暴力行动是一种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斗争方式。

2022年6月5日 星期日

深圳异议人士林生亮:非暴力不合作抗争(2)

 

林生亮照片,2022年2月摄于荷兰阿姆斯特丹。 (受访者提供)

深圳异议人士林生亮近日接受大纪元专访,分享自己走上非暴力不合作抗争的心路历程,希望记者用文字记录下来,以给更多的人带来启发。

接上文:专访林生亮:谈非暴力不合作抗争(1)

理性

在监狱和看守所,曾经有坐过几次牢的很多人教过他,说你对准一个人把他打下去,下次他再也不敢打你了。

「我有过以牙还牙的念头,十几个人当中打我下手最狠的那个人躺在床板上睡觉的时候,我上厕所经过他,我也在犹豫要不要报仇?他经常欺负我,还把我像抓小鸡一样,摁在地上打,打到我一动不动的,半小时后手才恢复知觉。最终我用理性战胜了冲动。」林生亮说。

林生亮想到,是管教指使牢头狱霸打他,如果这样打了他,自己有罪反而要加刑。从此他坚定自己的想法,就是「非暴力」。 「你怎么打,我笑着面对他们,还帮数着打了几下,我说『你才打了十下啊,继续打啊。』打到打我的人都打不下手了。」

负责看管他的有一个人三天就不干了。第七天的时候,第二个人崩溃了。 「最终我用我的行为把所有人征服了,都同情我。一开始说你傻,但是我一直坚持着,那个人突然有点崩溃,不敢再看我的眼睛,说『我是人不是狗……』,突然就失控了。」

他说,「这种心理较量有时候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时候我还不是基督徒,得益于高智晟等人的故事,警察用牙签去戳他私处,把他牙齿打断……让我有一个提前适应的思想准备,当然也有恐惧。他们是基督徒,还有那些法轮功弟子,怎么强迫、殴打、洗脑,不让吃饭,都没有屈服。他们能做到,我这个跟他们比不算什么。就这样支撑着我的信念。」

「在从化监狱,被烟头烫,被十几个人殴打,我也没还手。犯人用拖把头塞在我嘴巴上,警察看了也不制止。在入监队,超强度的训练,头皮掉了好几层。我的痛苦抗争之后,后面的人就好过一点了,我一直在投诉。」

传奇

有一次,犯人用床单把林生亮包起来,手脚绑着,扔在厕所里面,在看守所叫「打包」。但是林生亮练过瑜珈,身子软可以劈叉,不到一分钟就解开了。还有一次穿着约束衣,二个手交叉不能动,吃饭都要别人喂的,不到10分钟他也解开了。

「他们把我从监室里带出来,几个人摁住我,那个时候我反抗,不让他封嘴巴,不让他穿约束衣,不让他戴手铐,爆发出来愤怒的力量。我在喊,很多人静静地听,有的坐在窗口听,这个对他心理产生很大的震慑作用。」林生亮说。

宝安区看守所有个区长叫吴振国,对法轮功和所有异议人士用心非常险恶的,在押人员称为十大恶人之一。林生亮就骂他,揭露他。很多警察对吴振国也有意见,暗中支持他,眼神是鼓励的。

他骂警长,「你们有没有父母?你今天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记录的!你的子女知道你在这里迫害我吗?你的子女将来知道你做这些事情会怎么想啊?……」

他曾被用脚镣手铐铐在窗口七天,他天天讽刺管教,「你100种方法今天第几天了?你用了几招啊?我又不报数,只问他不同的问题,拷问他的灵魂,问得他心里发毛。后来他就不进仓了。有一个人也是涉黑的牢头,他是有关系的,有一次人家打我,他看不下去了,过来打人家。」

「我在那里,打人的事件减少。因为我用实践告诉他们,你打我没用。我不说脏话,但是每句话直击人的灵魂。」林生亮说,「牢友跟我讲,那些人(管教)见到你就怕,躲着你。当然这个有点夸张,但是他们传起来的时候就变得比较传奇。」

影响力

林生亮在监狱收集被关押、被迫害法轮功学员的名字,交给人权律师曝光。管教不准他跟别人说话,他就演讲,坐板的时候讲《独立宣言》,能倒背如流。

在宝安看守所监禁期间,林生亮托人带出三封信(举报信、自白书、家书),在海外大量的发布。后来所长撤换了。

林生亮认为,无论在哪里照样做事,一样在抗争,在扩大影响力。 「在看守所没人不认识我,有些管教跑来监室看一下哪个是林生亮,因为到处都在传我的事情,监狱里虽然封闭,也有一个信息流。留在那里的人,会把这个消息传给后面因为言论自由被抓的人。」

「有的原来不认识我的,在那个看守所关了之后,知道有个叫林生亮的人,出来找我。在从化监狱,监狱长每个月过来看我一二次,很多人搞不懂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一个反革命。」他说,「不是说坐了牢就不能做事,你找到一个方法,都是可以去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可以有一个示范作用。」

林生亮在狱中写了大量日记,详细记录每天发生的事,都被狱警抄走了。 「监狱里面的记忆跟外面的记忆是不一样的。」他说。

绝食抗争

2021年年初,林生亮因为在朋友圈发「光复香港 时代革命」的水印又被抓走了。他绝食15天,人瘦了十多斤,状况却非常好,被释放后生龙活虎地走回家。

这次比较庆幸的是,他的朋友帮他销毁了保存资料的苹果手机,国保无法取得「证据」。他跟国保打交道也是秉持非暴力不合作,验尿、抽血抬着,没办法插管,也没办法做核酸检测,在医院僵持着,把法警累得够呛。

犯人都很关心他,在林生亮绝食的时候接力,比如第5天走的人留下电话号码,让第7天出去的人告诉他林生亮什么情况了。后来出来的这些人建了一个群,林生亮还帮助他们找工作。国保说:你要出来还有一个队伍在找你呀!

2021年5月29日,林生亮受洗成为一名基督徒。 4月25日他第一次去教会,就遇到深圳警察冲击教会,100多个警察把楼封了。当时林生亮的老乡郭富坤在宝安看守所离奇死亡,林生亮介入这个案子,当局非常紧张。后来赔偿给家属60多万。

倡导非暴力不合作

在监狱里,犯人往饭里吐口水,多余的菜扔到都不给牢犯吃,在训练的时候不让上厕所,导致有人尿在裤子上,遇到这种事情林生亮都会找狱警投诉。 「像傻子一样坚持」,这样通过不停的抗争,改善了犯人的待遇。

「在国家机器面前,被系统性的打压、围剿你的生活空间,用这种抗争方式相对来说是成本比较低的,而且对个人来说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用这种方法去影响到你身边的人,包括迫害你的人。」他说,他给警察启蒙,有时候警察也会跟他说一些知心话。

林生亮认为,自己能侥幸逃出国是因为实践这种抗争方式让当局内部产生裂变,有人同情他,或者嫌他留在深圳太麻烦。

「我在监狱里用这种方式。我在监狱外,他每次要抬来抬去,有一次抬到家门口了,说要不要抬你回家里啊?我说你从哪块砖把我抬走的,你就把我抬回哪一块砖。很幽默,又坚持原则。」

他解释说,从心理学角度,两个人生气,只有打架才能平息怒火时,我就打你5下,你一直微笑面对的,我还打得下手吗?但是你骂我,我的手不会停下来,你越反抗我越打你,继续打你。

「同样的原理。十几个人冲上来打你,踹你的肋骨,你防啥啊,只能抱着头,你反抗的话,更有可能打到致命的地方,或者把你打死了。

「我用非暴力,怎么打都不还手,还要笑着跟你讲,还要坚持不合作。一开始都不解,甚至排斥你,到后面慢慢理解同情你,最后敬重你。这样一个心理过程。」

他表示,当然面对暴政,暴力反抗是天然的权力。不要因此误解非暴力是排斥暴力反抗暴政,非暴力只是一种抗争方式而已,不要过于简单地理解。

「如果整个社会能做到,就像曼德拉抵制英国统治、争取权利一样,这需要一个从点到面的推动。」林生亮相信,整个国家发展的脉络也是这样,现在是仇恨,然后妥协、和解,最后走入民主,最终还是要回归到妥协和和解。

(全文完)

2022年6月3日 星期五

专访林生亮:谈非暴力不合作抗争心路历程(1)

 


记者李新安采访报导)中共暴政下,民众抗争越来越激烈。深圳异议人士林生亮近日接受大纪元专访,分享自己走上非暴力不合作抗争的心路历程,希望其经历给更多的人带来启发。

从查电瓶车说起

专访林生亮是缘于中共近期的新一轮整治电瓶车行动。在这一轮整治行动中,中共要求电瓶车挂牌,并以各种名目罚款、扣车。林生亮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到自已是如何应对交警的无理罚款。

林生亮家有二三台电瓶车。遇到交警查车,林生亮就怼他,要他拿出法律法规,催他赶紧开单,开完单就要行政诉讼他。后来警察就不查他的车了,让他赶紧走。

有的时候,林生亮跟警察怼急了,就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方式应对。林生亮说,他(警察)就要把我抬走,我就不用力啊,四五个人把我抬上车,抬回派出所,我不说话,又不走。在他眼里看起来就像耍赖一样,实际上这种方法是很奏效的。

林生亮表示,一直想把这些非暴力不合作的抗争方式写下来,可以让很多人借鉴。因为当有一天全部人上街的时候,他(警察)要清场或者干什么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要怎么样做。

你不用力,让他抬,非暴力不合作。我眼睛一闭,周围的人一看以为我被警察打死了,他们心里又慌了。有人拍视频,他越看就越慌,这个非常管用的。

他们也曾经侮辱我,你为什么要这样装死?我不理他,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让他抬,后来他们对我这种方法无技可施。我说我自己的身体我做主啊,你是强迫我,我为什么要用力啊?你们用力就行了。我是让自己的身体放松到自然状态。

林生亮因为关注维权经常被警察找去喝茶。他举例说,去年年初的时候,他因为在朋友圈发布光复香港 时代革命水印,被“抬”到派出所,身体保持放松状态就写在笔录上。

后来派出所的人一看到国保把我带到派出所,他们就躲,借故走。国保又不干活,叫巡防、保安来抬,把他们累得半死,又不能让他们打我。我又不用力,不说话,这个事他们非常头痛。”他说。

林生亮还整理了《公民如何应对讯问手册》,介绍使用不合作的方法,譬如面对警察的所有问题,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不说话因为讯问是有套路的,破掉它,主动性就在你身上。他说。

林生亮介绍,这一套暴力不合作理念,是他从监狱的实践中得来的经验,揉合了基督徒的殉教精神和唐荆陵律师在公民维权中倡导非暴力不合作理念等,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一种抗争方式,包括不断的身体抗争和精神意志上的对抗。

觉醒

林生亮出生在广东梅州,在深圳发展;曾经三次被抓,二次判刑入狱,多次被强迫失踪;于20218月携女儿抵达荷兰至今。

林生亮今年过年期间在荷兰朋友家中。(受访者提供)

据林生亮讲述,他从小好学又反叛,听爷爷奶奶讲文革、土改等历次运动,因而讨厌共产党。爷爷奶奶二个家族都是地主,自杀的、疯的,死了很多人。父亲是地主崽,到初中就不能读书了,上学也受到欺负,一辈子胆小懦弱怕事。

1989年北京天安门事件时,林生亮读小学五年级。到初中的时候,他收听美国之音,虽然短波经常被干扰,但是陆陆续续听到不同的声音。2000年以后,他在北京做生意时,亲自接触到经历过六四的人,他们把当场的情况告诉他。

2004年回到深圳,他开始在网络看一些视频(包括海外的),早期用的是自由门和无界翻墙软件,就这样打开了窗口。后来经历了乌坎事件,逐渐参与线下活动,参加了微博车牌党,在网络上实名B-林生亮,积极参与深圳同城饭醉和声援维权行动。

第一次参加线下活动令他印象最深刻。他说,香港的妮可和大家在深圳布吉旺角酒楼见面,为宣扬民主的深圳警官王登朝的家属募捐。妮可的勇敢和担当让他克服了恐惧。

据他介绍,当时有个口号一人一博,改变中国,反腐的人就通过微博惩治腐败。后来当局限制言论自由,线上线下同步打压。

不断的有人被抓。网上打得七零八散,当年在妮可的聚集上,我想找回车牌族的人几乎都找不到了。林生亮说。

第一次被抓

林生亮的事业成功,经常在幕后帮助别人,直到2010年亲身参加了维权行动。他在宝安区创业电子城做批发生意,房东通过官商勾结办出消防许可证,但办不了营业执照。三百商户要去市政府上访。当地政府怕上访影响到大学生运动会,最后强制调解。

20175月,林生亮因为在共享自行车涂鸦、支持郭文贵报料被抓,后被以寻衅滋事判刑一年二个月。

第一次坐牢对家里打击非常大,员工都跑了。我做天猫,做线下批发,有二个门面,还有二层的仓库。林生亮提供一份拍卖通知书显示,20196月,林生亮名下的二处房产被以118万多的价格起拍。

林生亮名下的二处房产(商铺)被拍卖。(受访者提供)

那是我坐牢的时候,他们把我的二个商铺拍卖了,是二个临街的商铺。当时没办法请律师走法律程序。林生亮被抓后,因为没人打理生意,无法偿还银行借款,损失巨大。

20187月出狱后,林生亮把坐牢的经历和遭受的酷刑以及判决书在推特上发表。一些资料是他装在药袋薄膜里、塞在肛门里带出来的,上面记录着每天基本上都有人被管教或牢头罚班、罚通宵班、飞机班(睡下一会又起来);还有购物小票,牢头强制抽水。

刚刚自由一个月,林生亮第二次被抓,因要求倡议成立中共恶人榜和揭露监狱黑暗。他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二年,投入从化监狱。

2018年8月,林生亮因倡议成立“中共恶人榜”被判刑二年。(受访者提供)

炼狱

林生亮回忆,自己在狱中遭受酷刑,跟他们斗争。见到管教、牢头要半蹲(跪),我不蹲,不服从。他处处打压你,连续二三天不让你睡觉,眼睛一闭上就踢你,睡不了一秒钟,搞得我现在晚上一有动静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后来我就用了一种灵魂出窍的办法,我的眼睛不闭上,固定看着一个点。他们看我眼睛不动了,就踩我肋骨,怎么踢我都不动(没感觉),好像精神和肉体已经分身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催眠。用这种方法去休息一下,几秒,十几秒,他们就一直踩我,肋骨被打伤过,踩我肋骨才有感觉,眼睛眨一下。”他说。

每天有涉黑的二个犯人看着他,他一直站着不能坐,除了吃饭睡觉;双臂被掐住固定姿势站在一块砖上,全身骨头像散架一样;上厕所要牢头同意,还要像女人一样蹲下去尿尿,站起来就被打;不给菜吃……当时说有100种方法折磨他,我到现在腰椎盘突出,就是因为酷刑。他说。

有一次他被用脚镣手铐铐在窗口,他在那里喊:“打倒共产党!独裁专制必亡!自由民主万岁!……把嗓子都喊破了,喊了一下午。”

管教让所有人把电视开大音,把他的嘴堵上,带上头盔,缠住布条。很多人把他摁住,他用牙齿把胶纸咬断,照样喊。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有个犯人掰断了他的左脚大趾头现在左脚不能单独用力,经常疼痛。

林生亮在仓室按警报没人接,他就喊:“打人了!这里有牢头狱霸!”他告诉律师,律师告诉检察院,时间地点都记录下来,就是不处理,就这样折磨他。林对他们说,“你尽管使,你现在才使用多少种方法?他不愿屈服,身体好一点继续抗争。

2022年2月5日 星期六

【404档案馆】第69期:中国政府在人口贩卖上的作为——从徐州被绑八孩母亲案说起

【404档案馆】第69期:中国政府在人口贩卖上的作为——从徐州被绑八孩母亲案说起: 近日,有网民发现,一个精神失常疑似被拐卖的女人,衣着单薄地被铁链锁住脖子囚禁在土屋里;而且,她给一个曾经的光棍汉生下了8个孩子。这一幕发生在号称男女平等的今日中国,引发了公众强烈的愤怒和声讨。今天,我们就来关注这起案件,分析中国政府在人口贩卖中扮演的角色。

贾平凹的这次访谈让我很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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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曾是我很欣赏的一位仍在积极创作的当代作家,至少有两点令人佩服:一是,他早已功成名就,而且非常富有,但仍然保持了两年一部长篇小说的速度在认真写作。二是,他一直在关注各种社会热点,不断地挑战自己,也不断调整写作风格,这对于著名作家来说是有风险的。勇于尝试,很不容易。

然而,也正是因为写得多,写的题材宽泛,切入的又总是非常复杂而难以解决的社会问题;这位著名作家的长篇小说中,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某种局限性。特别在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极花》上。

《极花》讲述了一件发生在中国西北的妇女拐卖事件,小说的主人公胡蝶无意间落入人贩子手中几经周折被卖到西北的一个小山村,她在那里经受了种种折磨后,公安部门营救了胡蝶。然而胡蝶的命运却因此而彻底改变,她变得性格孤僻,少言寡语,她经受着周围人的冷嘲热讽内心的苦楚与折磨,最终她选择继续回到被拐卖的地方……

小说不长,十五万字左右,有着我们从各种拐卖事件的新闻中所看到的标准配置:胡蝶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辍学让弟弟继续读书,她出来打工,被拐骗到穷困农村。被关在窑里,反复殴打,用铁链锁起来,一群男人合伙按住她让买她的男人黑亮强奸她,她激烈反抗。接着,胡蝶反复找机会逃走,都未能成功。最终,黑亮还是把她强奸了,过程中鲜血染红了整个坑,她几天根本无法下地。接着胡蝶怀孕,试图堕胎未得,最终生下了个儿子……

而村子里,也仍然是常见的情形:一个村子妇女要么是拐卖来的,要么就相当于妓女从良或流亡等形式来到这个村的;长年的各种殴打、各种打断腿简直是家常便饭;有的被拐姑娘反复逃跑,有的甚至还为逃跑付出了生命代价。这个村里的人,尤其是男人,包括村长,都自动充当了这些妇女们的狱监;必要时,他们会一窝蜂地上,绑住这些买来的女人协助强奸,顺便摸两把。

所有人,不管是害人者,还是被害者,都认为这一切都是女人应得的。

当然,最后胡蝶逃走后又从世俗社会回来了,因为她在外面世界里受到的二次伤害,不比她在这个拐卖的村落里好多少。——这么看来,这是和现实世界当中的郜艳敏是类似的,郜艳敏不离开,是因为整个社会不仅一直在纵容着各种拐卖,而且厌恶她揭穿了真相,恨她揭开了脓疱。

作为长篇小说,这个题材,既好写,又不好写。好写,在于这种如地狱一样肮脏、腐烂、灭绝人性的故事,简单地铺陈下来,便足以惊心动魄,足以抵达人类所能想象的最恶的边界;不好写,则是因为我们已从近些年来的新闻报导中熟知了这一类悲惨的际遇,一个作家,是要具有超越性的,他既要超越普通读者的想象力,又要超越他们的认识和思想。这并不容易。光是呈现恶还是不够的,他必须更深层地思考恶从哪里来,将到哪里去。可惜这一点,《极花》没有做到。

我知道有一些读者在看到贾平凹的采访后,看到他对女性的不尊重,很愤怒。这里先要澄清一点,艺术作品的价值观和现实世界的伦理,并不是完全等同的。并不是说对坏人有所同情,就一定代表作家的三观不正。陀斯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的主角是穷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他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和她的无辜妹妹丽扎韦塔,作者对他亦有同情;但这不能推导出陀氏支持谋杀;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把一个出轨的女人写得百转千回,饱含深情,也不能说他赞同出轨。

中国的文学作品也如是,拿描写丑恶世界最拿手的《金瓶梅》来说,从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到吴月娘、孟玉楼、庞春梅,以及各位亲友仆人,全是都各种各样的淫荡贪婪、轻薄下流,作者写来却觉得无限悲凉。后人亦用‌‌“读《金瓶梅》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来表达对这部巨著的尊重。甚至通俗的金庸小说中,各式各样的大恶人,哪怕杀人越货,性格也是复杂的,令人可堪同情的。

这些文学常识确实很幼稚。文学作品不是生活,不是不可以同情恶人,就算是十恶不赦,你也可以创作出他让人理解的理由,心痛的理由,体谅他为恶之不得不然,把人性深处的苦难和复杂揭示得更深刻。

在《极花》当中,黑亮及其整个村子犯下的这些恶行,贾平凹明确地给出了理由:‌‌“他们依赖着土地能解决着温饱,却再也无法娶妻生子。‌‌”因为没老婆,所以,整个村子不仅拐卖、绑架、虐待、强奸、轮奸、打断腿等等行为对女性,并且为了防止她们逃跑,在心灵上也竭力摧残她们?显然,这个理由,用来洗白这些恶,分量远远不够。

遗憾的是,贾平凹认为,这个村子的男人们是值得同情的。他接受了媒体采访,

媒体问:你有和被拐卖的女人接触过吗?

贾平凹:这个用不着我和这个女人接触,别人和我讲过这个女孩的情况,我比较熟悉。当事人带有自己的义愤。作为局外人,可能更客观一些。你不知道批判谁。谁都不对。好像谁都没有更多责任。这个胡蝶,你不需要怪她吗?你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

媒体:遭遇被拐卖,还要怪女性太善良?

贾平凹:我是说,要有防范能力,不为了金钱相信别人,就可能不会有这样的遭遇。这个人贩子,黑亮这个人物,从法律角度是不对的,但是如果他不买媳妇,就永远没有媳妇,如果这个村子永远不买媳妇,这个村子就消亡了。

这种想法在他的作品也有体现。他在文中大量写了‌‌“那么多血,杀人啊‌‌”(黑亮第一次强奸胡蝶时,旁观的男人也吓坏了)‌‌“这个耳光非常响亮,我的嘴角出了血,同时肚子就刀绞一般地疼,在炕上打滚,两天不吃不喝‌‌”(黑亮第一次打胡蝶),这样的细节随处可见。但作品中得出的结论是‌‌“你不知道批判谁‌‌”‌‌“谁都不对‌‌”‌‌“好像谁都没有更多责任‌‌”‌‌“这个胡蝶,你不需要怪她吗?‌‌”等。这一切对妇孺犯下的罪行,最高的目的,不过是怕没有媳妇。

好的作品,尤其是写出人性深处最阴暗的作品,必须要做到:理解之同情。在这一点上,《极花》即便以胡蝶为视角看待世界,让她不断地自言自语,写出了她遭遇的各种伤害和苦难,实际上作品中缺乏了对胡蝶的理解与同情——不能理解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某个落后村庄的不绝种勇于献身呢?‌‌“到头来一想,折腾和不折腾一样的,睡在哪里都睡在夜里‌‌”;更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村子的男人都没有女人愿意嫁过来,‌‌“窝在农村的那些男人,如果说他们是卑微的生命,可往往越是卑微生命的,如兔子,老鼠,苍蝇,蚊子,越是大量地繁殖啊‌‌”。

对于黑亮,他尽量写得很温柔了,可惜却没办法掩饰黑亮的残忍、无耻又无能,就算想为他辩解整本书也找不到他的一丝优点。这其实也是对‌‌“恶‌‌”的不理解。

贾平凹为何渴望一个拐卖妇女的农村能永续存在

为什么没有女人会嫁进这样的村子,为什么这样的村子灭绝了就对了,大家就早有了理由和答案:首先,这些村子极端重男轻女,女婴假如二十年前有的话,也已经被杀死过了;其次,这些村庄里的男人非常穷,非常懒,生活水平极低,黑亮家以前就靠他娘辛苦干活支撑,娘一死,有两个壮年男子的家庭马上穷下来了。当然,最重要的是,女人活在这里比牲口都不如,与地狱无异。我不知道贾平凹为什么想保留这样的村庄。

其实,我一向对中国的穷人状况有深深的体谅,也写过多篇文章谈到对阶级固化的担忧、并反对对穷人污名化。但以上种种,是建立在基本人权的基础上:穷富之间人格是平等的、尊严是平等的、机会(包括上升通道)也应该是平等的。但是,保证人人发一个妻子,则绝不在基本人权之列。因为你是为了享受交配快乐,而剥夺了别人的人权,是对女性的极大犯罪。希望这点最底线的共识能够建立,也希望女人除了繁殖和交配功能之外,更重要的是被当作人看待。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贾平凹就是文坛‌‌“侠军‌‌”的领军人物,无论在市场认知上,还是官方认可上,都是叱咤风云的;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仍然笔耕不辍,是整整一个时代的重要代表作家。他的长篇小说,我大部分都读过;但越来越难以认可他对乡村的眷恋和固执情怀。某种意义上,它们是一种自相矛盾而荒诞的行为。

贾平凹并非不知道乡村是何等凋敝,《秦腔》《带灯》《极花》等多部小说,写尽了农村(村镇)生活之苦,人们素质之低下,道德之败坏,乡村秩序之混乱;按理来说,这样一个对农村有着深刻了解的作家,又长年生活在大城市,属于这个社会上‌‌“看不见的顶层‌‌”,有悲悯心的话,应该是希望农村的苦难尽早结束,早点离开乡村来到城市,过上相对好一点的生活。

因为在城市,即便是农民工,还是比最穷的乡下要富裕一点的。年轻人即便找不到好工作,‌‌“但他们不回老家去,宁愿一天三顿吃泡面也不愿再回去,从离开老家的那天起就决定永远不回去了。其实,在西安待过一年两年也回不去了,尤其是那些女的。‌‌”(贾平凹《极花后记》)为什么,因为比起乡村,经济条件好一点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人至少活得像个人,没有那么多等级,没有那么落后、愚昧和残害,更不必说生物链最底端的女人了。从有些农村出来的女人,再有出息,在乡下连吃饭上桌都不让,还被视为有规矩。只要做过了正常人,谁愿意回乡当‌‌“非人‌‌”?

这些,贾平凹不是不知道,但他仍然特别渴望维护农村的永续存在。他《极花》接受采访时说:‌‌“农村的衰败已经很久了。我们没有了农村,我们失去了故乡,中国离开乡下,中国将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而现在我心里在痛。‌‌”

或许,这种文学家的痛,与底层的痛是不一样的。大城市是一个相对平等的地方,现代社会中时不时涌现出现老一辈作家们看不懂、看不惯的社会风潮,大量新鲜事物和观念是他根本无法接受的;比如男女平等、不婚不育、性取向多元化,还有更广阔意义上的人权、自由、法制,随便都能让他气得一个跟斗。而在乡村,他们一直都是这种秩序中的最高等级,他们需要保留一些贫穷落后的地方和文化,以供缅怀和祭奠。

然而,现存的中国农村也已不是那个农村了。富裕的农村,无一不是因为能与城市充分媾合,并有大量村民打工积累下财富,也开始不买传统秩序、乡规民约的账了,这并不符合他们水墨画般的幻想,让他们痛心疾首、叹人心不古;而贫困的农村,倒是落后得颇得神韵,各种乡规村约也还能一级一级压死人,合乎口味,可惜又没有女人愿意嫁进来,弄得不得不靠拐卖强奸来苟延残喘。让这样的村落自然消失,让更多人的走出农村,过上稍好一点的日子,是大势所趋。

中国根本不存在那种淳朴、美好的传统乡村,从来没有过;我们的史学家、文学家们顶多也只写到富豪乡绅这一级别,巨大的贫苦被遮蔽了。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在网络这么发达的今天,看到了真相,还有什么可缅怀的?